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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还很早,我很快就赶到了铜井镇的公交车站。我走在寒冷干燥尘土飞扬的乡下小路上,高高地昂着头,这是这些天来最令人舒展的一天。南京并非是一座没有抵抗的城市,大老冯、王大猛、李茂才、那个无名的女人,他们有的活着,仍会继续战斗,有的死了,但他们是非常有尊严地死去的。他们是1937年12月哭泣的南京城里不多的勇士。

    谢谢他们,他们使我的这个小说也有了尊严。

    我想把这些也告诉曾小艳,让她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的心情。让我失望的是,公交车售票员还是那个身材臃肿走样的中年妇女,她还在低着头用指甲钳磨着指甲,磨出来的声音和铁铲刮在锅底的声音一样难听。她眼角皱褶呈扇形向四周扩散,脸上仍然带着一种粗野、傲慢、冷漠的神情,枯燥乏味,没有多少内容。稍微有点精神的是一头浓密卷曲的头发,有点蓬松,前面染成黄色的,成波浪状包着粗糙的脑袋,脑后扎着一条白色的手绢,让她多少有了点生机。我把钱递给她,看见是我,她没有接钱,却很高兴地对我说:“你不是要找曾小艳吗?”

    她声音很大,旁边有人看了看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急切地问她:“对,她在哪里?”

    她从肥硕的屁股下面抽出一张报纸,像捧着一件珍贵的文物,庄重地递给我,说:“她在这张晚报里,就在B5版!”

    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上报纸了。”中年女售票员像报告一个重大新闻一样亮着噪门说。

    我急忙抖开报纸,找到B5版,左上角有一篇新闻。

    城南命案,弱女子毒死两个壮年男人

    懦弱“小弟”帮“老大”强暴自己女友

    本报讯(记者 张荣)昨天晚上9点10分左右,110接到一个年轻女子的电话,称自己在城南大方巷某小区杀死了两个男人。警察接警后,迅速赶到现场,只见一个约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坐在客厅里,两个壮年男人躺在地上,没有一点声息。年轻女子看到警察,并不是很慌张,她很平静地告诉警察,这两个人是她杀的。当记者赶到现场时,发生凶案的房间已经被警方封锁,年轻女子被警察带走。周围的邻居告诉记者,这名年轻女子叫曾X艳,是公交公司的一名售票员。两名死者中,一名是曾X艳的男朋友,两人交往有三四年了,另一名男子40余岁,邻居不大清楚他的身份。有目击者说,晚上六七点钟时,看到三人从外面回来,还都有说有笑的,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案,邻居都表示不大清楚。

    记者经过多方联系,终于在午夜时分联系到经办此案的刘警官。刘警官告诉记者,曾X艳到警局后,非常配合警方问讯,坦白了全部杀人经过。

    被杀的年轻男子李某的确是曾X艳的男朋友,中学毕业后一直没有工作,长期在街头游荡,曾因盗窃、打架入狱三年,出狱后,认识了曾X艳,两人开始谈起了朋友。今年10月份时,李某经人介绍认识了城南40多岁的赖某。赖某是“道上混的”,手下有一帮小兄弟,带有黑社会性质。李某觉得赖某很有本事,铁了心准备跟着赖某。一次偶然的机会,赖某见到李某的女朋友曾X艳,曾X艳年轻漂亮,赖某一见就迷上了,但曾X艳对赖某并不感兴趣,对他不理不睬。赖某干脆让李某向曾X艳传话,问她愿意不愿意做自己的情人。

    李某不敢得罪“老大”,只好如实转告,被曾X艳狠狠地骂一顿。赖某听说后,觉得很丢面子,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李某几个耳光,让他一定把这件事办好。李某吓坏了,便想着如何解决好这件事。他多次劝说曾X艳做赖某的情人,甚至还下跪求她,但都遭到曾X艳的痛骂和拒绝,并且扬言再这样下去就和他分手。

    12月19日中午,赖某给李某下了最后通牒,一定要李某在当天把曾X艳搞定。李某就到公交公司找到曾X艳,说是自己想通了,就是不跟着赖某混,也不能把自己的女朋友让给别人,为了表示歉意,想请曾X艳吃饭,然后再一起到酒吧去玩。毫无戒心的曾X艳便答应了。李某带着曾X艳吃了饭,然后打的回到了她在大方巷某小区的出租屋。

    李某这时再次劝曾X艳答应做赖某的情人,哪怕是陪他一个晚上也行,不然,他就没命了。曾X艳一听,坚决要赶他走。李某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她。曾X艳仍然坚持要赶他走,李某就上去拽着她的头发,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曾X艳大声呼救,惊动了房东和邻居,恰好这时赖某接到李某的电话赶到了,他把房东和邻居都赶了出去,强行与曾X艳发生了三次性关系。整个过程中,李某一直站在旁边,并协助赖某按着曾X艳的胳膊不让她反抗。房东和邻居也多次听到曾X艳的呼救,其间还敲过一次门,曾X艳向他们呼救时,赖某警告他们少管闲事,他们就不敢再来过问。

    赖某和李某走后,曾X艳没有选择报警,而是决定杀死两人。昨天一整天,曾X艳找到一瓶剧毒农药敌敌畏,又买了一瓶白酒,把敌敌畏放在酒里。晚上6点多钟时,她给李某打电话,让李某把赖某约来,准备做赖某的情人,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两个人兴冲冲地如约而来,赖某再次当着李某的面强暴了曾X艳。两人后来就在曾X艳的安排下开始喝酒,敌敌畏很快发作,两人当即身亡。杀死两人后,曾X艳用手机向110报警投案自首。

    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审理中。

    “这是真的吗?不可能不可能!”

    中年女售票员带着娇嗔瞪我一眼:“怎么不可能?报纸上有时也会有真事的。这就是真事。我们上午都知道了。整个公司都知道了。是真事。”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呢?

    中年女售票员又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炫耀的意味,因为在这里只有她知道的更多:“那个李某就是李大江,有纹身的那个,左青龙右白虎,中间是玄武。我早就给曾小艳说过,这样的男人根本就不可靠,她还不信,觉得他有男人味。看看,他像个男人吗?”

    她的声音像一堆蜜蜂嗡嗡地叫着钻进我的耳朵,落在耳膜上,从金黄色的肚子下面伸出黑色的螯针,狠狠地蛰着我,螯针折断在耳膜里,毒液注射进去,飞快地扩散着,很快就扩散到了我的整个脑袋,脑袋像南瓜一样膨胀起来,疼痛得整个皮肤都麻木了,我抱着脑袋,腿上没有一点劲,慢慢地歪倒在地上,周围的人们嘴巴飞快地一张一合,好像在惊叫着什么,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这不是真的。

    再回头来,重新开始。

    天色还很早,我很快就赶到了铜井镇的公交车站。我走在寒冷干燥尘土飞扬的乡下小路上,高高地昂着头,这是这些天来最令人舒展的一天。南京并非是一座没有抵抗的城市,大老冯、王大猛、李茂才、那个无名的女人,他们有的活着,仍会继续战斗,有的死了,但他们是非常有尊严地死去的。他们是1937年12月哭泣的南京城里不多的勇士。

    谢谢他们,他们使我的这个小说也有了尊严。

    那辆灰色的破旧的公交车正停在那里,像一个怀孕的水牛一样疲惫而又衰老。要避开它,不要上去。我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急急地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身子瘦小,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声音像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一样,带着低沉的沙哑声。他低低地问我:“到什么时间,是明天还是昨天?”

    我说:“到昨天晚上七八点钟时的城南大方巷。”

    司机说:“好,那就是12月20日了。”

    中华门遥遥在望。

    在经过雨花台的苏宁电器门口时,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那些日本兵一下子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些穿着屎黄色军装密密麻麻的士兵,像一群苍蝇一样覆盖在地上,他们身子矮小,背着三八大盖,脸上落满尘土,鼻尖上爬满像丑陋的蚯蚓一样的汗水,黄色的脸庞灰暗,显示着大战后的疲惫,但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皮鞋踏出沉闷的响声,一步步地向南京挺进。

    出租车司机按着喇叭,在墨镜后面嘿嘿地笑了,说:“哈哈,又在拍南京大屠杀呢。”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时间出现了问题。”

    他困惑地看了看我,俯下身子,趴在出租车上看了半天,拍了拍计价器,摇了摇头,说:“还真让你猜对了,时间导航器是有点问题,我们回到了1937年12月的南京。唉,他妈的,现在的假冒伪劣产品太多了。”

    那些日本兵听到了汽车引擎声,一齐转过头来,惊奇地看着我们。这辆来自2009年的汽车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但汽车上的丰田标志他们又很熟悉。接着他们又看到了汽车里面坐着的是两个奇怪的中国人,他们有些犹豫不决地握着三八大盖,不知道自己应该采取何种措施。

    司机有些紧张,扭过头来问我:“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那些野兽一样的军人已经让我厌烦,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们。我冷酷地瞪着他们,狠狠地说:“冲过去,从他们身上辗过去!”

    司机咬着牙踩着油门不放,汽车喷出滚滚尾气,朝着那些一身屎黄色的军人冲过去,他们有的被辗在车轮底下,有的被撞得飞了起来。那些军人的身子不断地扑向汽车的风挡玻璃上,砰的一声,脑袋碎了,眼珠沾在玻璃上,有时是白色的脑浆,有时是腥臭的鲜血。雨擦不停地来回擦着,但血肉太多,有那么一会儿,我们整个汽车完全被血肉包围,眼前一片漆黑。好在雨擦很快就把它们甩走了。更多的身子被汽车辗在地上,血肉沾在汽车底盘和轮子上,越积越多,到处是日本兵的呻吟声、酱紫色的动物污血、痉挛的手脚,汽车就像走在暴雨过后的黄泥土路上,车轮摩擦着一层层血泥,不时地打滑,好几次差点失控撞到路边的电线杆。

    司机好像有点良心不安了:“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摇了摇头:“一点都不过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的车辆就是这样从中国人身上辗过的,好像我们就是苍蝇。”

    我告诉他,就在12月16日,日军“支那方面舰队”司令部军医长泰山弘道海军军医大佐来到南京,他曾乘车经过下关,在这一天的日记中,他写道:“汽车徐徐前进,感觉是开在充满空气的橡皮袋上缓缓地向前。这辆汽车实际上是行驶在被埋着的无数敌人尸体之上。很可能是开在了土层薄的地方,在行进中忽然从土中沁出了肉块,凄惨之状,真是难以言表。”

    司机阴着脸沉默了,他的脸变得通红,鼻尖上沁出汗水,呼吸越来越重,终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狠狠地踩着油门,说:“好,那么我们就血债血还吧!”

    出租车更加狂暴地冲向日本兵,惨叫声四处响起,拥挤碰撞,就像一曲盛大的合唱。

    从人肉苍蝇堆里冲出来,到了大方巷,我刚把车费递给司机,只见四个日本兵提着步枪,枪刺上滴着鲜血,嘻嘻哈哈地从巷子里一个院子里出来了。那还有什么说的?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肩膀,肩上立刻多了一支枪,我把枪取下来,是解放军在二十一世纪装备的九二式冲锋枪,流线型的枪身闪闪发亮,三八大盖在它面前,只能算是一根丑陋的牙签了。日本兵惊慌地举起三八大盖,但它们都惊恐地向后躲着,身子软得像面条一样。九二式冲锋枪的枪口闪出复仇的火焰,所有的子弹欢呼着钻进日本兵的身体内。我端着冲锋枪,平静地走进大方巷的那间小屋。

    当我出现的时候,李某、赖某正趴在地板上,他们的嘴角正流着肮脏的白沫,双腿痛苦地抽搐着。我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路上像泥泞一样的日本兵的血肉还是影响了我们的车速,我来得太迟了。她的那个浑身刺青的男朋友李某已经死了,傻傻地瞪着眼睛,身上穿着2009年从南京地摊上淘来的牛仔裤,脸上带着惊慌、歉疚和无可奈何的表情。他身上的左青龙右白虎中间是玄武的纹身还在,它们碰到我的目光,有点害羞,悄悄地往衣服里缩了缩,当我听到里屋传来动静,抬起头来时,那些纹身偷偷地从他身上溜下来,飞快地钻进地缝之中。我扭过头去,不想再看到他了。他和1937年12月的绵羊的面孔们有什么区别?

    曾小艳出来了,手里拿着铁榔头,小声地呜呜地哭泣着。她看到我时,吃了一惊,呆呆地站在那里,止住了哭声,但那泪水还是一颗接一颗地流出来,她喃喃地说:“你终于来了……”我走过去,把身上的迷彩服脱下来,轻轻地覆盖住她悲泣的身子,低声地安慰她说:“别怕,别怕,我们走吧。”

    她回头看了看他们,目光里充满憎恶与仇恨,扬了扬手中的铁榔头,说:“我要把两个王八蛋的头都砸碎,看看他们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手中的铁榔头取下来,朝她摇了摇头:“小艳,你别这样,他们已经死了。你不用看的,他们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

    她扑在我的怀里,身子颤抖着,仰着满是泪水的脸,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这样呢?”

    我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安慰她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吧。”

    她茫然地看着我:“我们能到哪里去呢?现在到处都是日本鬼子!”

    我笑了笑,拍了拍手中的九二式冲锋枪,说:“没事,现在是2009年,日本鬼子早就投降了。”

    她愣了一下,是的,月光从窗外飘进来,对面不远处是二三十层的高楼大厦,闪烁着妖冶的霓虹灯广告,现出如血的红字――再还男人雄风。她回过头来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丑陋的男人,他们仍旧像两头死去的猪一样一声不吭。她摇了摇头,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七十二年了,他怎么还和1937年时一模一样?”

    月光慢慢地移出了小屋,房间里一片阴暗。是啊,这个男人怎么还和1937年时一模一样?不,甚至还退化了,他连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都摆平不了。那是个什么黑社会啊,就是一个街头的无赖而已。绵羊终归是绵羊,世世代代都是一副绵羊的面孔。他们越来越柔软、顺从,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绵羊了,只是一座庞大的蚂蚁山而已。七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仍然没有什么长进,还是那么无知与麻木。

    我长叹了一声,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们出了大方巷,那个出租车司机已经不见了,四个日本兵的尸体倒还在。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彩色照片一样繁荣的南京忽然变成了黑白默片的电影一样,整个天空一片血红,爆炸声和枪声不时划过夜空,像流星一样满天闪烁。我迟疑地看着外面的地面,路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有的无头无脚,有的缺手少臂。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具被烧烂的尸体,只剩下龇着牙的头骨和半截身子,腿和膀子都没有了。第二根电线杆上挂着一串耳朵,从上面一直垂到地面,有几百个吧,耳朵破破烂烂,有脏得发黑的,可能成年累月没有洗过澡,也有白��的女人的耳朵,她也许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逃出南京的富家小姐……

    曾小艳拉着我的胳膊,颤抖着身子喃喃地说:“历史果然重演了。”

    我低下头,手里的九二式冲锋枪还在。我朝她笑了笑,说:“不,是时空又乱了。”

    她有点不解地看着我,我正要给她解释,风吹过来,一张报纸像个漂亮的舞蹈演员在空中旋转着,慢慢地朝我脸上飞来,就在它要盖着我眼睛的时候,我抓住了它,那是南京一家晚报的B5版,左上角有一篇新闻《城南命案,弱女子毒死两个壮年男人》,还有一个副标题《懦弱“小弟”帮“老大”强暴自己女友》。

    我把报纸递给她,她趴在上面,借着昏暗的月光慢慢地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长时间,当那十多个日本兵从马路上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看。最后她看了看日期,没错,这份报纸是2009年12月21日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这是写我的,这是明天的报纸。怎么回事?”

    我笑了,再次告诉她:“这是时间发生了错乱。我们既是在2009年,也是在1937年了,你看到那些日本兵了吗?他们应该呆在1937年12月的南京。”

    日本兵走近了,用邪恶下流的目光打量着她,嘴里叫着:“花姑娘,哟西,花姑娘的干活!”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他们。九二式冲锋枪的枪口从一个日本兵的额头移向另一个日本兵的额头,枪声并不是很响,就像轻轻地吐口痰一样。我睁开眼睛时,每个日本兵的额头上都盛开着一朵用鲜血做成的樱花。

    我拉着她的手,说,走吧。

    我们一路杀到下关码头,李茂才的腿并没有受伤,第二连士兵都还活着,他们正占领了码头边的一幢楼房,掩护其他部队的士兵和六七十万名南京市民渡江。唐生智将军此时也没有在蚌埠悠闲地喝着茶水,抽着香烟,吃着点心,而是满头大汗地在长江边跑来跑去组织撤退。我还看到了更多的将军们,他们和那些士兵一样紧张地捆扎着木排,指挥着并不是很多的小火轮与木船组织渡江,一切都有秩序,没有人落水,没有人哭泣,相反,每个人脸上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这不是在撤退,而是准备去战斗。

    日军上来了。

    陈傻子的手榴弹不断地飞出去,他投弹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步枪的射击,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飞出去,甚至会在空中相撞,它们不停地落在敌人中间,一个个日本兵被炸到了空中。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铁幕一样,日本兵的子弹如蝗虫一样遮着月光飞过来,在那道铁幕面前,纷纷掉落下来,有的甚至折过身去,飞向了日本兵……

    我拿着九二式冲锋枪,根本就不用隐蔽,站在楼房顶上疯狂地射击着。奇怪,子弹总是打不完,就像我小时候看的黑白抗日电影里的英雄们用的手枪步枪一样。黄灿灿的弹壳在我身下越堆越多,很快就淹没到我的脖子边了,我只能把冲锋枪举过头顶射击。就在弹壳要把我的脑袋完全覆盖的时候,我大吼一声,冲天而起,像身上系着一个看不见的降落伞一样从天而降,落在了密密麻麻的蝗虫一般的日军队伍中。冲锋枪的刺刀打开了,另一只手突然也多出了一支同样的冲锋枪,左右开弓,枪口中喷出复仇的火焰,刺刀闪着寒光抡起了一个圆圈,就像一个美丽的风暴眼一样,周围的日本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我和第二连的兄弟们最后撤出了南京。

    我们的军装上浸满了日本兵的污血,用手一拧,血水哗哗地往下流。我们脱下军装,在自来水下洗好了,晒在外面的月光下,然后围着篝火唱着歌。我看到了傻乎乎的陈傻子,看到了老实巴交的大老冯,看到了一脸杀气的王大猛,看到了李茂才,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他们脸上闪烁着胜利与自豪的光亮。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我们开始唱歌:

    起来,弟兄们,是时候了,

    我们向日本强盗反攻。

    他,强占我们国土,

    残杀妇女儿童。

    我们保卫过京沪,

    大战过开封,

    南浔线,显精忠,

    张古山,血染红。

    我们是人民的武力,

    抗日的先锋。

    ……

    我们的歌声冲上夜空,像风一样卷走了满天的阴云,月光在树林间行走,星星在辽阔的夜空温柔地眨着眼睛,小鸟在树枝上鸣叫着,就像是为我们伴奏。多么美丽的夜空,多么美丽的祖国,多么美丽的勇士。那些熟悉的面庞,那些小说中的人物现在都在我的面前,他们没有一个人死掉,也没有一个人是悲伤的。我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觉得非常满意。是的,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但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少了一个人。我再次细细地看着他们,终于想起来了,是赵二狗。我看了看李茂才,问他:“赵二狗呢?”李茂才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说:“是啊,他在哪里?似乎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他了。”陈傻子站了起来,长江就在不远处,明亮的江水镇静从容的流着。他忽然伸出手,指着前面朦胧的夜色,大声地叫起来:“回来了,回来了,赵老兵回来了!”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有个黑影慢慢地移动过来,越来越近,篝火映着他的脸,他的头发上、衣服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水。果然是赵二狗,天啊,这么冷的冬天,他居然从长江中游了过来。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脸色灰暗,神情憔悴,我们站起来扶着他,他在倒下去之前,举起胳膊,手中提着一个用塑料包着的笔记本电脑包,我一下子认出来了,那是我的松下笔记本电脑。他喃喃地说:“你把这个忘在大方巷了,我把它取回来了。”

    我忙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还好,并没有坏,我即将完成的小说《战争往生》还在。我很激动地问他:“你没事吧?”

    他躺在地上,头枕着陈傻子的胳膊,喃喃地说:“我没事。什么都可以丢,但你的这个笔记本电脑不能丢。你还没写到我呢。你赶紧把它写完,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又成了一个兵贩子跑回家了呢。告诉你,我还要打鬼子呢……你们刚才唱的是什么歌?是我们七十四军的军歌吗?”

    我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这首歌,它是田汉在1939年1月特地为第七十四军写的。但现在是1937年12月的长江岸边啊。我摇了摇头,时间又走到另外一条岔道上了。

    我们的歌声刚刚落下,曾小艳站了起来,她微笑地看着我们,清了清嗓子,说:“我为大家唱首歌吧。”她唱了起来:“从前冬天冷啊夏天雨呀水呀,秋天远处传来你的声音暖呀暖呀……”这个歌怎么这么熟悉?我使劲地想呀想呀,终于想起来了,是萨顶顶的《万物生》。这是我在2009年最熟悉的一首歌,我把它定成我的手机铃声了。我的泪水出来了,2009年,多么遥远啊。我歪了一下头,看到了放在我脑袋边的手机,忙拿了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解放军出版社编辑偏岩老师的声音:“《战争往生》写好没有?”

    我忙说:“快了,你等等,还有一章没有写,还有一个叫赵二狗的人,我还不知道他后来还有什么经历……”

    我突然愣了一下,急急地问他:“你在哪里?”

    他说:“我在北京。”

    “啊,你还在北京?北京不是沦陷了吗?你出来了吗?”

    他说:“北京早就光复了!我刚从一个噩梦中走出来,梦见你被日本鬼子包围了。”

    我叫了起来:“他们还在啊,他们还在啊。”

    他说:“你是不是写小说入迷了?现在是2009年12月21日早上7点,太阳就快升起来了,你的小说也该写完了吧?我恨不得马上看到!”

    我一下子跳起来,满天的繁星没有了,树林上的小鸟叫声没有了,篝火没有了,李茂才们没有了,我站在办公室的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我那台松下笔记本电脑,我趴过的地方,有着大片大片的泪水,电脑正在运行屏幕保护程序,我动了一下鼠标,是我正在写的这个小说《战争往生》,也就是你们正在看着的这个小说。

    我愣了一下,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电脑旁边放着一张报纸。那是南京的一份晚报,我急忙抖开报纸,找到B5版,左上角有一篇新闻《城南命案,弱女子毒死两个壮年男人》,还有一个副标题《懦弱“小弟”帮“老大”强暴自己女友》。

    我急忙趴在报纸上,飞快地看着这个新闻。

    那上面的字像一只只蜜蜂嗡嗡地叫着钻进我的眼睛里,趴在眼膜上,从金黄色的肚子下面伸出黑色的螯针,狠狠地蛰着我,螯针折断在眼膜里,毒液注射进去,飞快地扩散着,很快就扩散到了我的整个脑袋,脑袋像南瓜一样膨胀起来,疼痛得整个皮肤都麻木了,我抱着脑袋,疼痛几乎使我忍不住要往墙上撞去。风从窗外吹进来,那份报纸在风中呜呜地哭着,就像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售票员的哭泣……

    想起来了,我昨天晚上采访完李茂才后从铜井镇回来,在雨花台下车时,那个中年妇女售票员给了我这份报纸。我昨晚就是在哭泣中呼喊着那个年轻的女售票员的名字昏昏地睡着的。所有的事情都可能是梦,但这件事是真的。

    老天,赶紧让这个小说结束了吧。

    我扭过头去,从窗户往外望去,太阳正从东边慢慢升起,阳光穿过被污染的空气,照着这个色彩艳丽的城市。一座座高低不等的楼房拥挤在一起,像森林里的灌木密不透风,一个巨大的气球正慢慢地在城市上空移动,上面挂着一个长长的条幅,写着和鲜血一样鲜艳的红色大字“再还男人雄风”。那是一家男性医院的广告。有风吹过,条幅在空中发出了唰唰的响声,它在笑。

    这是南京,这是2009年12月21日的南京。

    第十四章 我是英雄

    你是不是忘掉了一个人?

    是的,但我想不起是谁了。

    哈哈,是赵二狗啊。老人像个开心的孩子一样笑了。他可能觉得他的记忆力比我还要好,因此有了小小的兴奋,干枯的手摩挲着藤椅的扶手,一脸慈祥地看着我。他安慰我说:“你忘了很正常。我本来也把他忘了,我从南京逃了出来,在医院住了三四个月,然后归队了,我谁都没忘,陈傻子、王大猛、大老冯,甚至丢儿我也没忘,一想起他们,我就忍不住要流泪。但我就是没想起赵二狗,可能是我在南京时就认为他已经逃跑回家了,下意识地把他从脑袋里抹掉了,再也不想他了。回部队两个月后,赵二狗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大吃一惊。你猜我第一句话是怎么对他说的?”

    前国军连长李茂才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他拄着一根用树枝做的拐杖,身上穿着一件棉花被掏空的棉衣,破烂得到处都是洞,露着肩膀和膝盖,腰里用草绳扎着,胡子几乎把整个脸盖上了,上面还残留着玉米糊糊的渣子,头发已经很长了,乱得像堆杂草,小鸡都可以在上面做窝了。最扎眼的是,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破碗和两根树枝做的筷子。他是在中午时分来到二连门口的,他站在二连连部门口,那是一间民房,他看了看四周,又歪着头去看周围的每一个国军士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目光也越来越困惑。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哨兵。哨兵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枪,说:“去去去,我们已经开过饭了,你到其他地方讨饭去。”

    他眨了眨眼睛,问哨兵:“你们不是三0五团一营二连吗?”

    哨兵警惕起来,把枪往上提了提,枪口对着了他:“你是什么人?你是干什么的?”

    他并不怕那支枪,仍旧站在那里,固执地问哨兵:“你们是不是二连的?我怎么一点都不认识你们?”

    哨兵没好气地说:“我也不认识你。要饭的,跟我走一趟!”

    他问:“到哪里?”

    哨兵用枪逼着他:“我看你也不像是个要饭的,倒像个特务。跟我到连部走一趟。”

    哨兵把他押到连部,兴冲冲地报告李茂才:“报告连长,我抓到了一个特务,他连咱们的番号什么的都搞得很清楚了!”

    李茂才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审视着面前这个像乞丐一样的人,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令人作呕的臭味,好像几十年没洗过澡一样。如果说这是个特务的话,他化装成要饭的也太像了。他身体虚弱,就像踩在软绵绵的云里面轻飘飘的。李茂才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人的眼中流出了泪水,晶亮的泪水沿着鼻子流到下巴,脸上立刻出现两道灰道子,他那张脸也太脏了,沾满了尘土和污垢,眼角边还有一团眼屎。李茂才冷冷地看着他,他要么是个真正的乞丐,要么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特务。

    李茂才声音虽轻,却很威严:“说吧,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浑浊的泪水再次溢出了眼眶,那人哭出声来,肩膀抽搐着,整个身子都在晃动,好像站立不稳,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又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脸色通红,痴痴呆呆地看着李茂才。他沙哑着嗓子,喃喃地说:“连长,你认不出来我了?我是赵二狗啊!”

    李茂才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他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有点像,那眼睛像,声音像,声音虽然有点哑,但还是能听出来的。那个带着无赖模样,总是嘻嘻哈哈的士兵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怎么都和眼前这个像用肮脏的破布胡乱包扎在一起的人联系不上,但他不得不相信,这的确是赵二狗!他眼睛里虽然噙着泪水,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还在,要是笑起来的话,肯定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李茂才呆呆地看着他,在这个闷热的午后,他的脑袋一片混乱,各种想法拥挤噪杂,他无数次想象着、盼望着王大猛、大老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王大猛的确在十多天前带着丢儿回来了,尽管也是胡子拉碴的,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然后抱着他泪水就出来了。但面前这个人,自他从赛虹桥一去不复返后,他就认定他又逃跑回家了,从来没想过他能回来。现在他真的站在他面前了,他的大脑里一片纷乱,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赵二狗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期待,必须得说些什么。他蠕动着嘴巴,喃喃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赵二狗嘴角咧了一下,脸上有了笑容,还是那种他所熟悉的大大咧咧的样子,他急急地说:“连长,我回来就是来找你们的啊。我给你说过,我除非死在战场上,再也不会当逃兵了……。”

    还没等李茂才说话,他扭头向四周看看,然后带着奇怪的表情问李茂才:“连长,他们呢?这里的兵我一个都不认识,我还以为又走错地方了。陈傻子、王班长、大老冯他们呢?”

    李茂才难过地摇了摇头,说:“只有我和王大猛回来了,别的人都战死了。陈傻子、大老冯,还有二连的其他兄弟,都没能回来。”

    赵二狗哦了一声,脸上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一切都没什么。他把那只破碗和筷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朝李茂才嘿嘿地笑了笑,然后扔到了屋外,说:“唉,找你们找得真苦啊,当了半年叫化子。嘿嘿,我得到处找部队打听你们在哪里,还不能让他们把我抓到他们部队去当兵,要不是我装叫化子装得像,他们早就把我抓到他们部队去了……”

    李茂才皱着眉头,这个士兵怎么没心没肺的,他和陈傻子、大老冯他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平常关系那么好,怎么听说他们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按说,一个老兵回来了,他这当连长的,应该高兴,是的,本来认出来他时,他是有点高兴,但这会儿又有点不高兴了。他的口气也有点淡淡的:“你回来就好,我们马上要参加武汉会战了,这一仗一定要打好,给死在南京的弟兄们报仇。”

    赵二狗很严肃地冲他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火样的亮光闪了闪,声音却仍是淡淡的:“连长,你放心好了,我在南京没死成,回来就是准备死的。傻子兄弟、大老冯他们不会白死的。”

    赵二狗还是有感情的,只不过把感情埋在了心里。

    李茂才看着赵二狗,心里有点感动,还有点歉疚,但他感到很奇怪,那天让他和王大猛、大老冯去求援,他们两个都回来了,他为什么要去找战车呢?如果找到了战车,那为什么不回到二连的阵地?如果没找到,那就更应该更快地回到二连。但他一直没有,他到底去了哪里?他甚至还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他不会是悄悄地躲了起来吧?李茂才使劲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人家这么艰难地一路乞讨回来了,我怎么会有这么混账的想法呢?

    这些他都没问他,他觉得这样问他,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会让他感到难堪的。赵二狗好像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了,问他:“连长,你是不是在想着我怎么没回二连吧?”

    李茂才眯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二狗就给他讲了,把所有的都给他讲了。

    按照王大猛和大老冯的说法,他们到了三0六团以后,三0六团也正在和日军苦战,团长邱维达重伤,根本抽不出兵力,在指挥部坚持指挥的邱维达团长请示师部以后,还是让曾排长带着二十来人紧急支援三0五团。当曾排长带着这二十来名士兵准备出发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南京,骂了一句:“妈的,仗都打到这份上了,战车连还没上来,都是怕死鬼!”

    赵二狗惊奇地问他:“咱们还有战车吗?”

    曾排长没好气地说:“有两个战车连呢,装备的还都是德国‘克芬伯’战车,不过,没有炮,只有并列双机枪,但就这也比小鬼子的像豆子大的战车厉害。这帮怕死鬼,躲在后面就是不过来。”

    赵二狗叫道:“我把他们叫过来,狠狠地揍小鬼子。”

    他说完就要走,大老冯赶紧叫住他:“赵班长,你就不要去了,战车怎么用,上边肯定有安排,你去了也没用。咱们还是回去吧。”

    赵二狗还是不听,说:“小鬼子就要打进城了,战车这个时候不用,什么时间用?我就是抢,也要把战车抢过来一辆教训教训小鬼子。”

    还没等王大猛、大老冯说什么,他就跑走了,后来就再也没见他了。

    按照赵二狗的说法,他离开中华门的时候,那些炮声像狗一样一直追着他,他提着步枪埋头往前跑着,手榴弹袋晃来晃去地撞得胯骨很疼,他就按着手榴弹袋,咬着牙狠狠地想,无论如何得让战车连出动,如果再不出动的话,日本兵把阵地突破了,那就一切都完了,再多的战车也要落到敌人手里了。反正是这个结果,还不如多杀伤几个鬼子。他跑得太急,棉衣里都是汗水,浸着脖子,疼得像用锯子来回扯着一样,但他仍然埋头向前奔跑,有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街上除了军人,没有什么人,可能都躲在家里了吧。那时,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是在几个小时后,整个南京就像一个被捅掉的马蜂窝一样不可收拾了。

    战车连还剩下四辆战车,其他战车都已经开往一线了。那些士兵们或蹲或坐在战车周围,有的埋头抽烟,有的人踮着脚看着前面浓烟滚滚,眉头皱得像老态龙钟的榆树皮一样。他们看到一脸硝烟和尘土,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的赵二狗,围了过来,焦急地问他:“前面怎么样了?”

    赵二狗叫道:“快去啊,你们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小鬼子正轮番往上冲,阵地都很危险了!”

    那些士兵一齐扭头去看一个少尉,冲着他叫道:“王排长,还待什么命啊,我们赶紧去啊!”

    那个少尉拧紧了眉头,他回头向后面的一间平房指着,对赵二狗说:“兄弟,那是我们连部,你快去给我们连长说说,弟兄们在这里等着,只要连长发话,我们立刻就冲上去。”

    赵二狗来不及道谢,一头闯进连部,那个连长正坐在桌子前喝着一壶茶,面前的一个杯子里放满了烟头,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充满着呛鼻的烟味。他看到赵二狗,吃了一惊:“你是哪个部队的?”

    赵二狗急急地说:“报告长官,我是五十一师三0五团一营二连一等兵赵二狗,我们团在赛虹桥伤亡过半了,小鬼子炮火太猛了,你们赶紧上去吧!”

    连长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伸着脖子向外面看了看,外面整个天空都红了,枪炮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清晰。战车连的士兵向这边张望着。他看了看赵二狗,脸色阴郁灰暗,叹了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抖了抖,这张被突然惊动的纸发出一种难听的籁籁的颤抖声,他摇了摇头,沮丧地说:“这是南京卫戍司令部的命令,我们连的其他十三辆战车都派出去了,就只剩这四辆了,现在让我们在这里待命。小伙子,不是我不想打小鬼子,卫戍司令部有命令啊。”

    赵二狗上去一步把电话机放在他跟前,说:“长官,卫戍司令部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况,现在每分钟都要死好多兄弟,很快就要被打光了。你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给他们说说吧,赶紧让战车出动,晚了就来不及了。”

    连长痛苦地皱着眉头,充血的眼睛呆呆地看了一下面前的电话机,又很快移开了,仰着苍白的脸瞪着破烂的屋顶,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像个聋子,或者像个哑巴,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少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告一声进来了,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连长,喃喃地说:“连长,我带着弟兄们去一趟吧,把小鬼子打下去我们就回来,要不了多少时间。”

    连长看了看少尉焦虑的面孔,勉强地笑了笑,说:“王排长,这仗还怎么打啊?我们十七辆战车,几天功夫,十三辆就没了。还是在这里待命吧,我想,我想,卫戍司令部的命令可能很快就会来了,迟早都要撤的,留着这几辆战车,以后还能好好打鬼子,为啥一定要在这里打呢?”

    赵二狗愣在那里,前方官兵正在卖命血战,这个连长守着四辆战车却在想着撤退!他张着嘴巴,愣愣地看了看那个连长,又看了看少尉。少尉的脸通红,脖子梗了梗,青筋像蚯蚓一样爬满脖子,他愤怒地叫道:“不是说要与南京共存亡吗?哪里会撤退?连长,你赶紧下命令吧,让弟兄们杀过去吧!鬼子都到跟前了,现在不打鬼子,什么时间打?”

    连长使劲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瞪着少尉吼道:“这里有你什么事?你给我出去!”

    少尉并没有出去,他盯着连长,脸上的肌肉抖动着,手捏成了拳头,因为愤怒、激动而不停地颤抖着。他突然立正站好,“啪”地给连长敬个军礼,大声地说:“连长,我带着我那辆战车去啦!与其在这里等着敌人打进来,不如冲上去和敌人硬拼一场,军人为民族生存而战,死而后已!”

    少尉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连长大张着嘴巴,愣愣地站在那里。赵二狗忙跟了出来,少尉就要爬上战车时,连长冲过来,指着少尉吼道:“王承德,你敢把战车开走,我就军法处置你!”

    少尉扭过头来,冷冷地说:“连长,等我回来再说吧,不过,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与其被你军法处置了,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他把目光从连长身上移开,看了看赵二狗,又看了看其他的士兵,他的身躯像在燃烧一样,充满了忿恨的激情,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但声音很坚定:“弟兄们,我准备带着战车向小鬼子杀过去,痛痛快快地干一仗,谁愿意跟着我去就一起去,后果我负责,不愿意去的也决不勉强。”

    士兵们立刻叫着爬上了战车,一共有三辆战车出动了,剩下的一辆是连长的指挥车。

    连长脸色苍白地哆嗦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三辆战车怒吼着开走了。

    前国军连长李茂才突然停了下来,摇了摇头,说,战争中有勇士,他们勇敢、无畏,需要牺牲时绝无苟且之心,微笑着拥抱死亡和毁灭,但战争也是卑鄙、残酷而阴险的,有些人会丢弃了所有的文明,只剩下了怯懦、恐惧和绝望。比如这个战车连的连长,他最后驾着这辆剩下的战车逃跑时,路过挹江门,为了闯出去,向人群辗压过去……我们把他的战车炸了。我已经给你讲过了,你一定还记得吧。

    我忙点了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说,我们还是回到赵二狗和那个叫王承德的排长那儿去吧。

    赵二狗告诉我,他们没能赶到赛虹桥。当他们经过雨花台西侧时,那里是八十七师的阵地,也是日军主攻的方向,激烈的枪声分不出个儿,像风一样卷过山坡,接着,他们看到成群的国军士兵们从山上跑下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着,军官们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挥舞着手枪,扯着喉咙喊着,伸着胳膊赶鸭子一样地想拦住那些士兵,不时地向天空开枪威胁他们回去,但没有用,那些士兵们有的钢盔掉了,有的干脆扔掉了武器,他们像是从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拼命地奔逃着。

    日军的三四辆战车和百十名步兵出现了。这是日军的九四式轻装甲车,只装备了一挺小口径的机枪,因为体形较小,就连日军自己也称它们是“小豆”装甲车。和那些大口径榴弹炮比起来,它的确像一颗小小的黄豆,或者说是一个坦克玩具。但对缺乏反坦克火器的国军来说,它已经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武器了。机枪和步枪根本伤不了它,用手榴弹吧,又根本接近不了,战车上的机枪突突地喷着火舌,国军纷纷中弹倒下,在地上挣扎惨叫着,日军的战车野蛮地辗压过来,把他们和泥土辗在一起。

    这哪里是战争,这是对人类的屠杀啊。

    战车连的王排长面色忧虑而又愤怒,他指挥三辆战车迎着日军冲了过去。对日军的“小豆”装甲车来说,国军装备的德式“克芬伯”双机枪战车就算是庞然大物了,但可惜三四百万的军队只有这么一个装甲兵团,留在南京的只有两个连,事实上,也就剩下这四辆战车了。

    国军战车上的机枪怒吼起来,跟随日军战车的步兵像风吹落叶一样被愤怒的子弹击中,日军的战车被吓呆了,转动机枪,朝着“克芬伯”战车扫射,但这有什么用呢?子弹落在战车上面,和石子没什么区别。溃败的国军士兵们看到自己的战车来了,稍微有了点理智,脚步慢了下来,几个军官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士兵们集结起来,回头向日军反击。日军们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纷纷向他们的战车后面跑去,无望地朝着国军的战车射击。国军士兵们冲上来了,他们接近日军的战车,把集束手榴弹塞进战车下面,轰隆一声,日军的战车冒出了滚滚浓烟,机枪一下子哑巴了。王排长带领的战车冲上去,迎着日军的战车狠狠地撞上去,日军的战车一下子被撞翻了,履带无望地朝着天空空转着,发出的声音刺人耳朵,就像它在哭泣一样。

    肉搏开始了,国军士兵们呐喊着,用枪射击着,扔着手榴弹。他们被刚才的溃败所带来的耻辱所激怒,怒火把他们残存的理智烧成了灰烬,他们的神经被到处乱飞的子弹和喷溅的鲜血所破坏,只剩下了原始的暴怒和野蛮,即使和日军面对面地厮杀,也会把手榴弹投过去――两个人一齐被炸倒在血泊中。

    赵二狗坐在王排长驾驶的战车里,抱着机枪,如痴如醉地射击着。一个日本兵举着一捆手榴弹迎面扑过来,战车狠狠地撞上去的同时,一声巨响,战车好像被掀了起来,然后又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赵二狗一下子撞到前面,额头一阵疼痛,鲜血糊着眼睛,等他用衣袖把鲜血擦掉,看到王排长正挣扎着要爬起来,赵二狗忙扶着他,他摇了摇头,终于站稳了。另外一名机枪手和弹药手躺在地上,脸上鲜血淋漓,嘴巴里突突地冒着血沫,一动不动了。

    王排长向赵二狗叫道:“快出去,战车可能会爆炸!”

    两人爬出了战车,滚到一边,战车没有爆炸,但履带已经被炸断了。

    混战仍在继续,王排长和赵二狗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打开刺刀,向日军射击着,拼杀着。一个日本兵慌慌地从身边跑了过去,赵二狗大声地吼着,猛跑两步,然后跳起来,狠狠地把刺刀捅过去。刺刀撞到骨头,发出了嘎嘎的声音。拔出刺刀,再扑向另一个。刺刀弯了,他就倒拿着枪,用枪托狠狠地朝日本兵的脸上砸去,日本兵惨叫着,身子猛地向上一窜,鲜血像雨点一样喷洒出来,重重地摔到地上,两条腿神经质地抽搐着,痛苦地一蹬一蹬的……

    日本鬼子也真能打,拿着手榴弹疯狂地攻击战车。在他们的集束手榴弹的攻击下,另外两辆战车很快也被打中了,一个日本兵爬上战车,打开驾驶舱,扔进了一颗手榴弹,战车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那个日本兵在跳下来时,在半空中被国军士兵的子弹击中,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另一辆战车燃烧着,里面的士兵要爬出战车,他打开驾驶舱,双手紧紧地抓着外面,刚刚露出脑袋,里面的大火卷了出来,又把他吞没了……

    攻上阵地的日军终于被打退了。

    老人笑笑地看了看我,说,这是赵二狗亲自给我讲的。我是相信的,我后来专门问了从那个战车连逃出来的人讲,赵二狗的确是到他们那里求援了,那个叫王承德的排长是真的带着三辆战车跟着他走了。但这三辆战车都没有回来,据说都被敌人打掉了。我相信他们都英勇战斗过。但赵二狗后面讲的,我就不信了,太离奇了。

    年轻人,你知道,那时撤退根本不能叫撤退了,叫兵败如山倒,总指挥一跑,下面的军、师长跟着跑,恐慌的情绪一下子像瘟疫一样传遍所有的部队,根本就组织不起有效的撤退,也没有掩护部队了,都争着向下关码头涌去。

    雨花台的守军也不例外,就像一场洪水冲过整个阵地,一会儿功夫,除了沾满鲜血的破碎的枪支和残缺不全的国军和日军士兵的肢体,活着的人都不见了。当然,还有那几辆日军的“小豆”装甲车残骸,还有国军的两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战车,对了,还有一辆,但那辆战车也不成样子了,履带被炸断,像两条软绵绵的死蛇摊在地上,前面被手榴弹炸得黑乎乎的一片,上面还沾着那个同归于尽的日本兵的碎肉末。活着的战车当然是令人恐惧的,但死去的战车和一个死去的士兵一样毫无意义,冷冰冰的钢铁甚至还没有脑浆迸裂的死尸让人害怕。所以,当第一队日本兵经过时,他们皱着眉头,尽量地不让自己去看那些死尸,却毫无顾忌地扫了一眼那辆死去的战车,没有人停下脚步,寒酸的国军用的寒酸的中正式步枪也丝毫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懒得打扫战场。所有的日本兵都没想到,这辆战车虽然已经死去,但它的心脏还在咚咚地跳个不停,如果他们打开驾驶舱,他们会看到,里面有两个身上染满鲜血的国军士兵正紧紧地抱着两挺机枪,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他们紧紧地咬着嘴唇,手指扣在扳机上,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他们的目光充满仇恨,但同时也是镇静的,因为他们做好必死的准备。他们只是在等一个能最大杀伤敌人的机会。

    这是战车连的王排长和赵二狗。

    雨花台阵地是12月12日下午四时左右失去的。在击退日军的进攻后,八十七师伤亡惨重,不得不向第二线阵地退去。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互相搀扶着下了阵地。赵二狗的中正式步枪上的刺刀已经弯了,枪托也被砸掉了一大块,他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死掉的士兵,有国军的,也有日军的,每个人发黑的脸都因为极度恐惧或者愤怒而扭曲变形。赵二狗虽然是个经历过很多次这样场面的老兵,但还是不敢直视他们,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体四周转来转去,想找一支好一点的步枪,最好是日本兵用的三八大盖。日本兵尸体上的手榴弹和子弹倒不少,他把它们取了下来,挂在自己的腰上,过一会儿还要回到赛虹桥二连的阵地上呢。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浸泡在酱紫色血液中的日本兵,他显然是被一个国军士兵捅倒的,那把刺刀捅进他的肚子里,然后往上撩起,把他的胸膛挑开了,一大堆令人作呕的肠子拖到外面鼓鼓囊囊的,好像下面藏着什么。他弯腰从旁边的地上拣起一支断成两截的步枪,捏着鼻子把那堆肮脏的肠子挑起来,那是一支步枪的枪托,他忙把整个日本兵的尸体翻过去,那里果然有一支完整的三八大盖,但已经被血染得根本就看不出来颜色了。那个日本兵躺在地上,瞪着天空,眼神里充满恐惧,好像还有点愤怒,嘴巴张得很大,舌头已成黑色,不知道他临死之前是在大声惨叫还是愤怒地呐喊。赵二狗皱了皱眉头,照准他的扭曲变形的脸,把头扭向一边,狠狠地踩下去,弯腰飞快地把他身上的军装扯下一块,用它包着手把那支浸泡在血液中的三八大盖拣了起来,在日本兵的身体上擦了擦。这支枪不错,很快刺刀擦亮了,那些肮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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